小 城家乡涟源是一座小城,小得不能再小。其实只是一个小镇,但我更乐意称它为一座小城。 在这座小城呆了很多年,彼时不觉得有多喜欢,可是离开久了,脑子里一幅幅画面越来越清晰,尽管现如今回去那里,这些画面也看不到了,可是我的记忆里这些画面依然鲜活,静谧而温暖。 清晨是在行人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里徐徐来临的。天慢慢亮了,一点一点变白,人们的笑声一点一点变清亮,随着车轮滚动、铃铛声响、喇叭轻鸣,街头巷尾一句句叫卖的吆喝扬出老远,早起的人们之间透着随意和亲切的声声招呼寒暄,笼屉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,青草上露珠晶莹,阳光慢慢灿烂,城市一点一点变得热闹喧嚣…… 傍晚的街道,桔色的路灯明亮而温馨,一群孩子在灯下追逐笑闹,欢快极了。弄堂里能闻到各种饭菜的香味,能听到别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熟悉的旋律,归家的人们脚步匆匆嘴角含着笑…… 涟源有一座很窄的桥,桥上没有围栏,只容两个人并排经过,像涟水河的一条腰带,所以它就叫腰桥。残阳如血,映得河面波光粼粼,猛听得有一阵笛声悠悠扬扬,清亮委婉,隐约听见一缕曲调,如丝如柳,清彻绵软,缠绵悱恻,仿若置身深山苗寨的清流山涧。徇声望去,河岸边的一座老房子,两层的木楼,屋顶是黑乌乌的瓦片,有一个小小的阳台,阳台外侧是灰扑扑的木栅栏。波光投影在木楼上,仿佛随着笛声的韵律摇摆,古旧如一个世纪之前的水乡。一个白衣男子,端端坐在那,奇怪,隔得太远,我看不清那个男子的面目,却能看见他手上那管竹笛泛出的柔光。 我想起更早的时候,放学经过一条老街,道旁盛放的广玉兰散发出浓郁的香气,梧桐树叶飘摇坠下恍如电影的慢镜头。阳光从树叶中漏下,铺洒在青石板小路上,泛起微微的亮光,呈现出迷人的五彩斑斓。在一个家徒四壁的阴暗的老房子里,木门半掩,屋内一对母女在专心致志地弹钢琴,琴声动听,让人陶醉。我在木门前驻足,屋里小女孩的母亲偏过头,扬起笑靥,眉眼间尽是温柔。 漫步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,我的思绪牵连绵长。我想起孩提时代邻居奶奶拉我去吃零食时那粗糙而温暖的手;我想起夏夜在院子里凉床上纳凉,井水里冰着西瓜,母亲手里摇着蒲扇;我还想起下雪天吊挂在屋檐下的冰棱…… 这些画面,在我的记忆里历久弥新。但我总觉得沉淀得越久,越像是一个个梦境,因为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越来越美,河水变得清彻见底,河岸边参差的房屋变成古色古香的小楼,那个男子白衣胜雪,飘逸出尘,日益接近我想象中那个只有在客人来了才会点灯的花满楼的样子。街道熙攘但干净,人们脸上洋溢着笑,映着彩霞的光,岁月静好。画面太美,我几乎疑心那不是真实的,而是加入了自己的幻想,可是呵,这一座安居乐业的小城,再小再贫穷再脏乱的地方,也会有美丽的时刻。 其实这个小城,真要离开,我是会舍不得的…… |